记者 范永敬 何雪峰

图:陈腾熙,受访者提供

编辑:南南   校对:杨远云

3月8日,在国际妇女节,南方+客户端推出特别报道,聚焦粤北山区始兴县的乡村妇女,她们在改善自身生活的同时,积极参与到当地社区公共活动中,为乡村振兴贡献妇女力量。

2018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提出“实施乡村振兴‘巾帼行动’”,将妇女作为实现乡村振兴的重要力量。2021年中央一号文件指出,把全面推进乡村振兴作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一项重大任务,举全党全社会之力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让广大农民过上更加美好的生活。加强对农村留守儿童和妇女、老年人以及困境儿童的关爱服务。

在韶关始兴县,有部分乡村妇女在改善自身生活的同时,自发参与到当地社区公共活动中。寻找自我价值,是她们迫切的追求。她们像一粒粒种子扎根粤北山区,在家庭中、在村庄里撑起了半边天,成为乡村振兴中一股重要的妇女力量。

邓丽妃带着孩子在地里耕作。陈腾熙 摄

邓丽妃带着孩子在地里耕作。陈腾熙 摄

2月初,韶关始兴县春意盎然。早上,乡村妇女廖周云处理完家务,带着孩子与姐妹们会合,开始一场特殊的温暖行动——走访慰问独居老人和贫困户、捐赠书籍给瑶乡儿童。

说“特殊”,因为参与者都是始兴县的乡村妇女,她们互称“姐妹”。开展生态农业技能培训、举办乡村夏令营、建设公益图书馆……一年下来,她们策划了一系列乡村社区公益活动。不再局限于“好妻子、好媳妇、好母亲”的角色,她们尝试着为乡村中提供公共服务,并在其中认识新朋友、学习新技能,为乡村振兴贡献力量。

认识新朋友

始兴的许多乡村妇女都有相似的困境:年纪轻轻结束学业在外打工,离开城市返乡留守。她们照顾小孩、老人,还要打理田地,忍受乡村狭窄的交际圈。认识新朋友、寻找到自我的价值,是她们迫切的追求。

“那段时间在家里待着,我真是觉得脑子都要生锈了!”2015年,廖周云放弃了在深圳的销售工作,随丈夫回到了乌石村。从都市到乡村,她经历了迷茫时刻。

廖周云与同伴们在乡村开展公益活动。受访者供图

廖周云与同伴们在乡村开展公益活动。受访者供图

丈夫出门务工,家公家婆下地干活,留在家中的廖周云发现,“连个说话的人都难找”。与丈夫一样,廖周云也是韶关人,但乌石村离娘家足有40多公里,这个村庄对她而言格外陌生。每天,除了同村带孩子的几位“宝妈”,再无同龄人。那会,她还没学会电动车,活动的范围局限于村里。

直到2018年初,在一场农业技能培训会上,廖周云结识了吴秀兰,受其多彩的人生经历影响,她也萌生了改变。

始兴绿芽的创始人吴秀兰。受访者供图

46岁的吴秀兰如今是“全国农村科技致富女能手”“农村创业青年优秀带头人”。同样出生在始兴贫困村的吴秀兰,初中毕业便因家贫辍学,18岁只身一人前往珠三角打工。在打工的日子里,她遭遇过严重车祸、患上过直肠癌,接连的打击让她领悟到,“钱不是最重要的,活着才是,以及帮助更多的人”。

癌症康复后,吴秀兰和丈夫、孩子回了始兴。和许多乡村妇女一样,回乡后的她在自家田里养虫、养鸡、种植生态南瓜。凭借着敢闯敢冲的韧劲,她很快成为了当地创业致富带头人,随之而来的是更多外出学习、参观的机遇。

2016年,吴秀兰注册成立了始兴县绿芽社会工作服务中心(下称“始兴绿芽”),关注当地留守儿童和乡村妇女,组织开展公益活动。经过4年的发展,义工团队从6人扩大到了50多人,超过半数都是乡村妇女。

在生态农业技能培训中,廖周云成为了讲师。范永敬 摄

在生态农业技能培训中,廖周云成为了讲师。范永敬 摄

义工团队为乡村妇女们搭建起了一个互相交流的平台。去年9月,始兴绿芽举办了第一期乡村妇女生态农业技能培训。吴秀兰和此前接受过生态农业培训的姐妹成了讲师。开课前,吴秀兰帮助她们打磨课程、制作课件,提前充分的准备让这些乡村妇女也能自信地站上讲台。换在以前,在人多的场合下,这些姐妹往往紧张得说不出话。

毕业于中山大学的人类学博士、公益行业资深从业者邹伟全认为,让乡村妇女们从接受者转变为传播者、助人者,形成一种榜样的力量,从而获得信心。

中山大学社会学与社会工作系副教授丁瑜也认可这一方式。她认为,由乡村妇女作为主体运行项目,有助于培育妇女的主体性,锻炼妇女的策划和组织能力。

学习新技能

挥别“打工妹”身份后,乡村妇女们急需掌握改善生活的种养技能。针对始兴的县情,开展生态农业培训似乎是给妇女赋能的不二选择,这种赋能也在悄然间推动着始兴县的农业现代化,为乡村的产业兴旺奠定人才基础。

始兴县位于广东北部,是全国商品粮基地县,留守乡土的姐妹,收入也往往来自家里的“一亩三分地”。

义工邓丽妃24岁时从珠三角回到老家,因丈夫外出打工补贴家用,农活都由她一人承担。种水稻、西瓜、板栗,还养殖了2000多只鸡。早上五点起床,上山抓鸡、杀鸡、操忙农活,下午骑着摩托车风风火火,穿梭20多公里山路,把鸡给客户送过去。长期的劳累与暴晒,使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许多。有一回,她带着孩子上街,别人以为她是带着孙子出门。这位有了3个孩子的妈妈,其实是“90后”。

如果说,心疲身累是乡村妇女正在经历的现实困境;那么,种养知识的缺失则让她们面临更大的潜在风险。邓丽妃告诉记者,前年,家里的一头大母猪和十几只肉猪病倒了,没有抢救回来。寄托一家人希望的母猪说没就没,让整个家庭陷入消沉。“母猪死后还得花钱请人来抬走、填埋。”邓丽妃透露,这场意外让家里损失了近7万元。

邓丽妃在鸡舍里劳作。陈腾熙 摄

邓丽妃在鸡舍里劳作。陈腾熙 摄

陈翠练也经历过相似的悲痛。2003年,她攒了8000元买了1000只鸭子用于创业,这8000元是她当时全部的积蓄,她说连饲料都是赊账买的。一场病下来,鸭子几乎死光了。回忆起当年的遭遇,她总会哽咽。在绝望中擦干眼泪,她又借了1万元,从头再来。

迫切而强烈地改善生计的愿望,是这群乡村妇女共同的期许,如果没有渠道学习相关知识技能,她们只能通过试错,在惨痛代价中摸索。

义工团队考虑到乡村姐妹文化程度并不高的情况,培训中选取的生态养殖技术往往并不困难,大多仅需10多分钟就能学习掌握。例如,针对养殖户的粪尿处理难题,培训课程中将养殖发酵床技术拆解成4个简单步骤,并将注意事项和需要的素材都一一列明。

乡村妇女们参加生态农业技能培训。陈腾熙 摄乡村妇女们参加生态农业技能培训。陈腾熙 摄

“在使用了微生物菌技术后,鸡舍没有臭味了,过去每天都需要清理鸡粪,如今几个月才清理一次。”2019年参加完生态农业技能培训后,邓丽妃将学到的知识应用到了农业实践中。如今,邓丽妃给养鸡场接通了电线,还配备了一台饲料机。她正一步步谋划着做大自己的种养事业。

“乡村振兴工作千头万绪,产业兴旺是头一个。”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所研究员、社会政策中心顾问杨团认为,妇女在如今的乡村产业发展中,完全可以担起重任。她们是极富生产力、积极性的人力资源。

“这些乡村妇女由于各种约束和限制,一直没有机会得到更好的资源和提升的机会。”邹伟全告诉记者,只要提供一定的资源和机会,她们能够自然生长起来并链接起更多人,甚至可以改变乡村的面貌。

如今,每年政府或是民间公益组织都会举行不少职业技能培训班,为乡村妇女赋能。

为乡村出力

因培训而相识,姐妹们经常组织聚会。她们偶尔带上自家的蔬菜、鸡鸭,到某个姐妹的家里一起做饭吃。失落时分享给姐妹,困难时互伸援手。在互助的同时,她们还积极为乡村社区提供公共服务。

去年疫情期间,活禽不能到市场上售卖。邓丽妃家里1000多只鸡积压在山里的养殖场,每天几百元的饲料成本让她焦虑不已。

在姐妹们的支招下,邓丽妃开始学习网络销售。义工们纷纷在朋友圈转发,卖得最好的一天,她通过售出了50多只鸡。一个多月便将积压的肉鸡全部清空。姐妹陈翠练也遭遇过同样的困境。她的养殖场被征地后,数千只鸭子积压,同样也是通过姐妹的转发,很快销售一空。可以说,互助成了姐妹间的常态。

在生态农业的实践中尝到甜头后,部分姐妹还参与到乡村社区公益活动中。乡村夏令营也是始兴绿芽每年的例行活动,在七北村、红梨村、乌石村成功举办了6场乡村夏令营,有近600名学生参与。除了绘画、音乐、农业实地种植等课程外,夏令营中引人注目的是针对乡村儿童制定的性教育课程。去年,当地的小学还邀请其到校园里开展儿童性教育。

义工们组织开展乡村夏令营活动。受访者供图义工们组织开展乡村夏令营活动。受访者供图

村委支持往往是活动能否落地的关键因素。乌石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卢越华告诉记者:“当时考虑到村里的留守儿童多,又缺乏活动的场所,既然有公益机构愿意提供资金、设备,我们就同意了。”

而很多时候,村民和村委会对于妇女们开展这种自发的民间项目是抱有怀疑态度的。“又没有工资,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做志愿者?”“你们就是没地方搞才跑到农村来的吧?”“这不会教坏小孩子吧?”……从一开始的不理解、质疑,到后来周边的村民会主动帮忙提供支持。妇女们通过真诚的付出,让村民看到了这些公共服务的价值。

去年乌石村夏令营开营的时候,很多孩子还是孤零零地赶过来,等到20天后,结营汇演时,有200多名村民看到了孩子们的变化特地赶来观看。这一切,都得益于始兴乡村妇女们持续不断的努力与坚持。

对姐妹们来说,改变在项目执行中悄然发生。从学习生态种养技术到为社区策划儿童社区夏令营、性教育课程……姐妹们在回馈乡村社区中找到了归属、感受到价值。

专家观点

“帮助和支持乡村妇女”

目前,中国全社会就业人员女性占比超四成,互联网领域创业者中女性超过一半。当下,中国妇女在各行各业书写着不平凡的成就。在国家实行乡村振兴战略的大背景下,妇女是推动农业农村现代化的重要力量,是乡村振兴的受益者,更是推动者。

“妇女在农村顶起了大半边天!”杨团说,如今,农村男性外出务工居多,许多妇女结婚、生小孩后,往往都会选择留守在村庄里。农村人口结构中女性明显多于男性,妇女成为了乡村振兴的主力群体。目前对乡村妇女的重视是不够的。

相对于民间公益组织来说,妇联等官方部门拥有更好的群众基础。“它不需要像其他社会组织一样,花很多力气去让群众知道‘我是谁’。”丁瑜说,两者间是互补关系,从而覆盖更大的妇女群体。

杨团建议,妇联要把工作重点放到农村去,把妇联的主体工作放到怎么去帮助和支持乡村妇女上,让乡村妇女真正成为乡村振兴的主力军。

                                                        文章来源:广州日报客户端

                                                        原文链接:点击查看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