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17年99公益日,绿芽基金会将新增一个全新的筹款项目——为一座乡村美术馆发起筹款。尽管国际上不乏以艺术为媒进行乡村社区营造的案例,但对中国普通公众来说,这仍是一种几近全新的事物;对绿芽来说,这也是一次勇敢向前跨出一步重大探索。为了阐明这种探索的重大意义,以及为何一座小小的乡村美术馆的改造获得了那个多杰出人士与团队的支持,我们将推出系列文章来报道源美术馆及其团队。敬请各位益友垂注、支持并奔走相告(默默转发)……
绿芽99公益日 | 源美术馆系列报道01
她的艺术视线的转向,源于她冷静地洞察到:远离全球化快速扰动的偏远乡村,可能恰恰是构建一种新的艺术与生活之可能的机会。
最终让陈晓阳决意将艺术视线由城中村转向偏僻的山村,并不是在前者获得巨大成功后的刻意“不留功与名”。
在剧烈的全球化进程中,城中村确实是研究这个时代最为理想的一个观察点,就艺术或学术影响而言,这种本身具有强烈话题性的空间,可以轻易地产生奇异的效应和传播效果,但是,作为天生喜欢安静的她,更关切喧哗之后所能留下的实际性的东西。
“后来我发现在城中村这样的场域里,艺术是一种很弱的文化力量,真正产生的影响和留下来的东西非常有限,”陈晓阳说,“而乐明村这样偏远的地方,离城市化快速推进的扰动还是比较远的,有机会做一些落地性的参与,也能真正留住一些东西。”
离广州130公里的源美术馆(改造前)。
功成城中村,失落城中村
2008年,陈晓阳与几位关注现代乡村发展的同好一起发起了“蓝田计划”,通过人类学研究与参与式艺术的方式,一头扎入广州城中村狭窄的巷道里。
人类学博士、艺术家陈晓阳在沥滘村工作现场。
通过深入的田野调查与历史研究,陈晓阳发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广州。在沥滘村,她惊叹地发现,这个村落过去一共有31座古祠堂。后来,时光流逝与城市化快速发展,村里的古祠堂只剩下了12个(本来剩13座,陈晓阳进村后亲眼见到其中一座被野蛮拆除)。这个过程中,对古祠堂加速消逝影响最大的是地铁沥滘站的建设——未来,这里将成为“广佛同城化”的地铁枢纽性交汇站,政府规划与房地产商的进驻将完全改变这里的面貌。
13间祠堂中的其中一间被野蛮拆除,一名村民捡回其“残骸”。 摄影=陈晓阳
陈晓阳决定以自己的方式为这些珍贵的文化与历史做些事情。2010年,她选择了一间最为破败但规模宏大的废弃祠堂,做了一场名为“沥滘站——一个正在消失的坐标系”公益艺术展。在策划与筹展过程中,陈晓阳就有意将村民的能动与参与设计到作品本身中去,这种做法,让处于“收租生活”慵懒状态的村民,重新焕发出一种难得一见的生活热情与精神风貌。
《沥滘站》开幕当日吸引了上千人的参观,废弃的祠堂重新焕发生气。
这个旧祠堂由原来的杂草丛生状态,顿然变成了一个处处散发生命气息的艺术现场。在与艺术界朋友共同设计的若干作品中,其中有一件是陈晓阳亲自设计的作品《龙的记忆》,她与村民一起,将一个被丢弃的破龙舟收拾干净,摆到祠堂正门处,并在龙舟下面铺设若干玻璃块,使龙舟产生一种行驶在水面上,两岸倒影纷致浮现的奇异错觉。
陈晓阳作品《龙的记忆》。其装置手法使龙舟产生一种行驶在水面上,两岸倒影纷致浮现的奇异错觉。
这个设计思想,与陈晓阳将这个展览的副标题取名“一个正在消失的坐标系”一脉相承。陈晓阳在前期的研究中发现:原来,沥滘是广州颇有影响力的大村落,人称“大姑娘村”(村里的人有文化、不打架之意)。该村自明朝始建,至今已有600多年历史,曾是典型的南国水乡集镇。这里原先河涌密布,四面环水,大艇昼夜穿梭,出门过桥渡河,犹如苏杭水乡。陈晓阳在调查中得知,原有河涌就在现在的村中道路下面,如果铲除水泥,河岸的麻石堤岸都还在下面,“可以想见原先的水乡风貌是多么生动悠然。”陈晓阳说,据《卫氏族谱》记载,原有大小祠堂31间,都建在水边,祠堂对出就是河涌果园,每到墟市船只往来,热闹非凡。“你若在心中恢复其原貌,会发现她是一个重要的历史与地理文明坐标系。”
陈晓阳说,村里有两个上过大学的老人,有一次去了周庄,一去到那里,看见其情其景就抑制不住地哭了。这个小小的细节对陈晓阳的震动非常大,也足以证明在当时拥有31间祠堂的沥滘水乡,是何等之盛状!
周庄水乡(图片来自网络),村里两个上过大学的老人来此旅游,水乡情境触发其对过去故乡的还念,抑制不住地哭了。
村里一名卫氏老人手绘的沥滘历史水系全貌。
陈晓阳的展览获得了空前的成功,当地主流媒体乃至一些中央级媒体纷纷报道“沥滘站”,并肯定其重要的艺术与文化价值。展览的一年后,陈晓阳通过卫家老人得知村里接到了政府关于沥滘的改造意见,卫氏大宗祠将原址保留,御史卫公祠、石崖卫公祠、志宇卫公祠和心和卫公祠在2011年12月被列为区级文物保护单位。
但冷静的陈晓阳关注的却是她所“无能为力”之处。一方面,城市化的进程对村落所产生的巨大冲击本身就是一种势不可挡的空前力量,另一方面,她发现了人心在这个过程中被时代所洗刷的难堪现场。
村组织出资5万元修整了长满野草的祠堂。一年后陈晓阳回访沥滘村,发现祠堂又长满了野草。
“沥滘站”的筹展,村组织为这个破旧祠堂达到展出所需要的最低限度,出资了5万元。但陈晓阳后来发现,村里的一些力量在与政府、发展商的交涉、博弈过程中,其真正关心的不是保护,而是与后者有一样目的——“拆除”,只不过,在补偿额度上,两者诉求有所不同。只有这时,她才略有所悟:村里的一些力量之所以大力支持她做展览,其用心可能并不在文化与传统本身,而可能是在于通过艺术介入,在与政府与开发商的博弈中,获得更好的议价。
在艺术参与过程中,村民与艺术活动本身会产生一些震撼人心的东西,无论是“沥滘站”,还是后来的南亭村、深井村,许多生动鲜活的细节,让陈晓阳和她的学生、艺术家朋友感到来自生活的厚重与温度。但是,这些在城市化及其推进的利益驱动力之下,显得短暂而微弱。
在大学城的南亭村项目的早期,陈晓阳发现村民们一提起一间被拆掉的有深远历史的小学时,就会忍不住流泪。南亭村项目推进三四年后,供艺术创作的素材仍源源不断,但陈晓阳的心里却难以为继:她越来越感觉到,在诸多诉求得到满足之后,村民们已经在“想其他的事情了”,“他们已经在想着另外一种未来……”
广州大学城南亭村,村民们在认真读展览前言。项目推进三四年后,陈晓阳的心里已难以为继。
“城中村是急速变化的,诸多强势力量交错,像这样的一点很弱的文化性力量进去,基本上是很难干预整个事物的走向的。”或许,真正让陈晓阳失落的是,“在一阵热闹过后,在当地人的价值系统里可能并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
结识绿芽,艺术视线投向偏远乡村
陈晓阳一直在等待做一些让艺术对当地的价值系统有所建构的事情。2015年8月的一天,机遇终于到来。那天,她与绿芽基金会理事长蔡文方女士共同为一个女性组织做导师,得悉陈晓阳的城中村项目彼时正在北京展出,对艺术敏感的蔡文方“眼睛发亮”,盛意邀请她去从化乐明村做一些艺术活动。这次交谈,以及后来多次受邀参与绿芽基金会的各种活动,触发了陈晓阳深入了解绿芽在乡村发展方面沉着而踏实的工作方法的兴趣。
此后,陈晓阳等人多次参访乐明村并得到村民发自内心的邀请信号,由此促成了后来的“龙眼驻地计划”,也正因为这个艺术驻地计划,陈晓阳后来决定与联合发起人银坎保一起,要在乐明村建一座“让艺术与村民长期陪伴”的美术馆。
2016年,普耘、李响、玛丽、许越、游其、陈晓阳、银坎保等艺术家在乐明驻村一个月。
2016年11月15日,在绿芽基金会的倡导与支持下,普耘、李响、玛丽、许越、游其、陈晓阳、银坎保等自北京、云南、浙江、广州的年轻艺术家来到远离广州130公里的乐明村,开始为期一个月的艺术活动。
这次驻地为期一个月的驻地活动,验证了此前陈晓阳对绿芽基金会与乐明村的判断。她发现,与她此前从业界了解到的信息一致——绿芽基金会是一个高度关注乡村问题本身,关注乡村人的改变与发展的公益机构,入驻乐明村4年来,绿芽极有耐心并富有专业精神地在这样一个“毫无特色”的村庄倾注了长期的公益热情,使村民的精神面貌有了很大的改观。
陈晓阳说:“尽管源美术馆要做的都是贴近乡土的泛艺术活动,但没有一定的社群心理基础,这类‘上层建筑’的东西还是难以落地,也无法发挥可期待的作用。”
坚信一座美术馆对于乡村的意义
陈晓阳说,现在我们去村子里“待不住”,就是因为村子里的文化生活、休闲生活非常单一,村里面的人尤其是年轻人一般都是逢年过节才回来——城市里的收入刨去用度之后,其实也未必比留在村里高出多少,但城市提供更多元、更丰富的文化与休闲生活。
此前,绿芽已通过引入艺术家将一间村民旧泥砖房改造成“源味厨房”。绿芽还为乡村妇女培训了“美厨娘”。
她认为,按照这个逻辑可以推断,如果村里有相对多元的文化活动,外面的人进来停留的时间会更久一些,“这会对当地的经济收入有所帮助。”陈晓阳说,“另外,绿芽基金会在当地有很好的自然教育与环保平台,这样一来,整个项目本身会变得更加有趣,内涵更加丰富。”
作为人类学者,陈晓阳非常确信艺术对一座村庄的非凡价值。尽管如此,她还是念念不忘为自己的梦想寻找新的证据。她注意到,2004年开始在云南发起的“丽江工作室”也是一个立足乡村的艺术实验室项目,前后数年间带来几十位来自各个国家的艺术家在村庄进进出出,包括一个美国青年艺术家常驻于此。听圈子里的人说,村里的孩子的英文都很棒,这在中国乡村是非常很少见的。此外,这几年,这个村庄出了10多个大学生,而周边的村子却没有发生这种效应。
她还注意到,在深圳的一个古村,一对返乡的青年艺术家夫妇,将当地废弃的村小修整后做了工作室,把村委会改造成了美术馆。从此以后,这个村里的大人们打麻将的时间越来越少,而花了更多的时间陪孩子去画画。令人们惊喜的是,一个父亲是摩托车修理工的小女孩,被发现有极好的绘画天分。
“乐明村这样偏远的地方,离城市化快速推进的扰动还是比较远的,有机会做一些落地性的参与。”陈晓阳对绿芽基金会理事长蔡文方说,“我对乐明村观察了一年多,并且通过艺术驻地计划的测试,看到当地人的积极反应。绿芽在这里驻扎三四年期间,打下了很好的社区活化基础,就目前来看,乐明村是源美术馆最理想的落地点。”
陈晓阳说:“一个乡村的妇女,能自觉发动起来捡村里的垃圾,一定对更美好的生活充满了向往。”
陈晓阳与蔡文方一致认为,在乐明村这种其他“强力量”扰动较弱的场域中,人心不容易被非理性的驱动力与短期利益所牵引,真正内生力量才有机会生根发芽。“中国乡村的真正改变,一定不是始于简单的物资与财力投入,而是始于人心的改变。”
“一个乡村的妇女,能自觉发动起来捡村里的垃圾,一定对更美好的生活充满了向往。”陈晓阳对蔡文方说,绿芽基金会四年来在乐明村社区营造中的出色工作,是她相信在这里,艺术能唤醒一座村庄活力的重要基础。
文 | 江海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