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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源:[南方都市报]

        “伟大的人都有两颗心,一颗在流血,一颗在宽容。”杨斌一直记得诗人纪伯伦的这句名言。关爱刑事案件当事人的家人,为他们带去精神抚慰,这已是杨斌多年来的夙愿。

        2008年一个闷热的夏夜,四周静悄悄的。突然从一间出租屋内传出了激烈的争吵声。一个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男孩,从床底摸出了一瓶硫酸,对着站在对面的另一人吼道:“你信不信我把它喝下去。”对方无动于衷。情急之下,男孩抄起了手边的一把水果刀,朝那人身上狠狠地刺了进去。一颗年轻的心脏从此停止了跳动。随之改变的还有两个家庭的命运。

        纠结

       “我试过自杀,可是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判我死刑吧,我罪有应得。”陈晓坐在检察官杨斌对面,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他痛恨自己的懦弱无能。案发当晚他在城里晃了一夜,第二天居然鬼使神差地回到现场,听凭房东报案,束手就擒。

        被杀害的男孩小天本是陈晓最好的朋友。他们带着父母沉甸甸的希望和对未来的梦想,从偏远的山村到广州打工,一起在工厂的流水线上挥洒着汗水,过着平凡的生活。然后,仅仅因为几句口角,悲剧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杨斌望着眼前痛哭流涕的陈晓,内心纠结不已。站在一名检察官的立场,她需要用法律武器为逝去的生命讨个公道。但是作为一个有良知的普通人,她又保存着对嫌犯的悲悯。在翻阅卷宗时,被告寒苦的出身,让她久久无法释怀。

        陈晓的家乡在四川彭水一个偏远的山村。有着严重暴力倾向的父亲经常疯疯癫癫,动不动就对母亲和姐姐们拳脚相向。终年在地里刨食的母亲承受了生活的苦难。因为没钱医治,大姐得了小儿麻痹症后成了瘸子,嫁给了一名聋人,又生下了一个残疾的孩子。15岁就出来打工的二姐是这个家庭的顶梁柱。她刚刚倾尽所有帮家里盖了栋勉强像样的房子,还指望着给弟弟娶个媳妇,没想到惨剧已经发生。

        陈晓的二姐给杨斌写信求情。杨斌建议,如果能尽量凑些钱赔偿受害人家属,请求原谅,或许法官在量刑时也会有所考虑。然而,他们实在太拮据。就连坐火车到广州来旁听庭审的费用,也无能为力。

        杨斌尽量让自己在庭上客观公允地呈现她调查到的真实情况。最终,经办的女法官给陈晓判了死缓。命,总算是保住了。杨斌长吁了一口气。事后,被害人家属不服,提出抗诉。经过一番内心挣扎和踌躇之后,她不得不在审查报告上,写下了“不予支持”的意见。

        她原以为,小天的父亲会吵闹、诅咒她,甚至上访,但是当她拨通了电话,详细解释了法律缘由后,电话那头居然平静地接受了,连一句责问的话都没有。这是多么善良的一家人啊!当初开庭的时候,小天的父亲就一直在咬着牙克制自己的情绪。虽然没有受过多少教育,却表现出了极好的教养。他没有谩骂一句,只是反反复复地问被告:“你们是好朋友,为什么?为什么啊?”这样的被害人家属,让人揪心更让人尊敬。杨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内疚和羞愧。

        探访

        2010年9月,持续的暴雨让海南省遭受了历史上罕见的洪涝灾害。这里曾是小天温暖的家乡。

        一天,杨斌收到陈晓二姐从北京打来的电话。在被告服刑的这几年里,杨斌一直和陈晓家保持着联系。只要有机会去北京出差,杨斌都会去其二姐打工的沐足城看她。二姐在电话里问:“姐,你有没有小天家的电话?我看到了电视上说,海南发水灾。我想给他们寄点钱。”杨斌一下子愣住了,办案12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主动的家属。在她的鼓励下,二姐给对方寄去了1000块钱。

        2011年,二姐又对杨斌提起,自己有好几次想给小天家打电话,但是担心挨骂,迟迟不敢。“我虽然帮过一些忙,但是从没有想到事情能进展到这一步。”杨斌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才是促成和解,帮助双方化解仇恨的最佳人选。

        今年3月的一个周末,她借着年假之机,踏上了海南的红土地。穿过大片大片的甘蔗林后,她见到了小天久违的故土。

        那是一个尴尬的国营农场。77岁的爷爷,74岁的奶奶,46岁的父母亲,以及初中辍学的弟弟,构成了这个家庭。尽管多年来与双方当事人都有着真诚的沟通,但是杨斌的到来还是将这个家庭最不愿面对的伤疤再次撕裂。果然,第二天午饭后,爷爷刚开口说了一句:“我有点事和你讲。”全家人就都哭了起来。

        自从大孙子出事后,每逢过年过节,爷爷都不敢坐在家门口。一看到邻居在外打工的孩子回家,他就忍不住想哭。初中辍学在家的小孙子想去打工,可一家人已经不敢再放他出去了。当年去广州处理后事、请律师,从亲戚朋友那儿东拼西凑了5万多块钱。如今,家里还欠着3万多元的外债。

        杨斌表达了陈晓一家人的歉意,试探地询问对方是否愿意和被告家属见面。结果对方还是拒绝了。“要是孙子没出事,现在也该结婚了。”爷爷摆摆手,喃喃地道,“发生这样的事情,谁也不愿意。我不怨他们,让他们安心吧!”

        尽管没有达成理想结果,但是第一次见到受害人家庭的困顿生活,杨斌的心还是被深深触痛了。他们从来没有向她提过经济上的任何困难和要求,只是默默承受着生活的残酷和命运的无情。

        杨斌当即决定,一定要帮帮他们。

        救济

        “伟大的人都有两颗心,一颗在流血,一颗在宽容。”杨斌一直记得诗人纪伯伦的这句名言。关爱刑事案件当事人的家人,为他们带去精神抚慰,这已是杨斌多年来的夙愿。早在2007年,身为广州市人民检察院检察官的杨斌为当时“溺死自己女儿的母亲”周模英辩护。当她为被告求情,用带着人道主义关怀的辩护词为社会底层呐喊时,舆论压力一度把她逼入了人生的最低谷。直到最近几年,人们才真正意识到她当年挺身而出的价值。

        不过,要发起救助行动不免与钱打交道,碍于体制内的身份,杨斌一直有所顾虑。绿芽乡村发展基金会理事长蔡文方是杨斌的微博粉丝。她敬佩她的勇气。得知此事后,蔡文方果断地伸出了援手。“你说这么好的人,怎么能不帮?”

        《刑事被害人国家补偿制度研究》曾是杨斌当年硕士毕业论文的题目。而事前,蔡文方和同事们也做了一点功课。他们翻出了国内的一些研究数据,结果发现在国内,刑事案件被害人不但赔偿执行率偏低,“空判”现象严重,而且能获得的救助几乎杯水车薪。尤其是成年被害人的父母“老无所养”、子女“幼无所育”,这些家庭毫无例外地支离破碎、难以为继。

        更让蔡文方感到遗憾的是,截止到目前,我国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专门的被害人社会援助组织与服务机构,如被害人及其亲属、社会团体、企业公司等自发建立的援助组织,类似于国外的被害人庇护所、受害者支援中心、康复中心、救助中心等。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的行动极有可能意义重大。

        在各方努力下,2013年6月,绿芽基金会“天祥关爱计划”正式发起设立。这是广东省内首个专为刑事案受害者设立的救助组织。而“天祥”正是杨父的名字。这位朴素的老人为该行动捐出了第一笔启动资金5000元。

        该计划将致力于通过对刑事案件当事人双方的人文关怀和人道救助,促进双方的谅解与宽恕,从而达到唤醒人性、消除隔阂、摒弃仇恨、修复社会创伤、促进社会和谐的目的。受助家庭可以一次性获得3000元资助。而那些特别困难的家庭个案,基金会还会考虑进一步为其开展专项募捐,善款将分批拨付给受助者。值得一提的是,该计划的救助对象包括了刑事案中的被害方和被告方。来自农村贫困家庭的当事人的女性直系亲属者将获得优先考虑。

        2013年7月,“天祥关爱计划”将第一笔资助3万元送到了海南,交到了小天一家手中。杨斌还在筹划着让两家人真正地见上一面。她希望能成为那个搭建爱与希望桥梁的人。她在微博中这样写道:“他们用善良和美德克制了内心的报复冲动。他们告诉我们,在这个社会,也会有这样美好的情感:宽恕与救赎。”

        本版采写:南都记者 周执

    (应受访者要求,案件当事人使用化名)

原文链接:http://epaper.oeeee.com/A/html/2013-09/09/content_1930785.htm